狭小的中枢空间内,空气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

那尊刚刚苏醒的法相虚影没有去理会正前方的公仪绯。它在澹台夜弦的血肉里扭曲着转过头,那双毫无感情、带着浓烈神罚气息的眸子,越过宿主的肩膀,死死锁定了背后那个正将它当成盾牌的李长生。

距离太近了。

李长生的左手还死死掐在澹台夜弦的后颈上,大拇指甚至压在她的脊椎骨节处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掌心下的这具躯体不再是一个活人,而变成了一个正在快速膨胀的高维火药桶。

“咯咔——”

澹台夜弦的肩胛骨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。她没能发出完整的惨叫,喉咙里只有涌出血沫的咕噜声。

一截苍白、没有实体的指骨,硬生生从她的后背琵琶骨处捅破皮肉,钻了出来。这不是血肉之躯的攻击,那苍白指骨表面爬满了暴躁的旧天道代码,带着强烈的腐蚀与同化气息,直直插向李长生的面门。

这是最纯粹的借刀杀人。公仪绯暗藏的指令根本不在乎澹台夜弦的死活,它的唯一逻辑就是在最近的物理距离内,和李长生同归于尽。

李长生眼角微微一跳。他没有向后退,左手依然扣在对方颈部,右臂猛地向上抬起。覆着纯净本源的手掌横在眼前,硬生生架住了那截捅破皮肉刺来的苍白指骨。

“哧——”

两者接触的瞬间,中枢内响起一连串刺耳的冷水泼热油声。

高纯度的乱码与伪神法相的因果代码剧烈摩擦,火星四溅。李长生的右手手背上瞬间崩开几道细碎的血口,皮肉翻卷。法相的攻击没有章法,只有不计代价的同归于尽。它在澹台夜弦体内疯狂挣扎,导致前方原本用于对冲毒咒的嫡血压制力瞬间崩盘。

墨绿色的毒咒浪潮失去了阻挡,立刻从澹台夜弦身体两侧越过,像两股黏稠的烂泥,贴着地面朝后方的众人漫了过去。

地面的合金阵纹在毒咒的舔舐下冒出大量黑泡。刺鼻的甜腥味混合着金属溶解的气味,灌满整个空间。

毒咒浪潮后方,还夹杂着法相暴走时无差别散发出的精神污染。那是一圈肉眼看不见、却能让凡人耳膜穿孔的低频波段。

“低头!”王富贵大吼一声,双手抱住脑袋。

他的声音刚落,空气中浮现出一抹阴冷的水汽。

幽若微残破的魂体凭空挡在众人身前。她一言不发,双手死死握住那把残破的纸伞,猛地向前一撑。

伞面展开,勉强挡住了第一波扫来的精神污染和毒烟。

“噼啪——”

纸伞刚一撑开,最外侧的三根竹制伞骨便直接弯折、断裂。伞面上的忘川气息在毒咒的侵蚀下大片蒸发,化作灰色的烟雾散去。幽若微的魂体在这股高维冲击下剧烈闪烁,原本还能看清五官的面容,此刻变得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般透明。她的双手紧紧攥着伞柄,十指的轮廓已经完全模糊,但她硬是没有后退半步,死死钉在地砖上。

前方的压力还在成倍叠加。

法相在李长生的招架下并没有停顿。它那双没有感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刻板的冷酷,第二只苍白的手臂直接从澹台夜弦的胸口反向穿透出来,完全无视了宿主的脏器,带着必杀的因果线,笔直锁定了李长生的心脏。

这一击的速度太快,且完全违背了人体骨骼的物理常识。

李长生右手被牵制,左手若是松开,澹台夜弦体内的毒咒就会彻底炸开。他只能强行扭转腰腹,试图将心脏偏离出那条致命的因果线。

就在那苍白指骨距离李长生胸口只剩两寸的刹那。

瘫坐在李长生侧后方的陆长庚,裤裆已经湿了一片。他被法相散发出的神威压得连呼吸都停滞了。他手脚并用拼命往后蹭,慌乱中,两只手在满是灰烬和地砖碎屑的地上乱抓。

他手心里原本就攥着之前耗尽的护身符残灰。此刻被恐惧支配,他两手胡乱在半空一扬,试图挡住什么。

一撮不起眼的黑灰,夹杂着微末的碎石,扬到了半空。

这完全是毫无逻辑的凡人本能。但这撮浸透了厄运法则的残灰,好死不死地飘过了法相锁定的必杀因果线上。

法相那种刻板追求绝对精确的代码运转,在接触到厄运残灰的瞬间,底层逻辑出现了百万分之一秒的微观错乱。

原本锁死李长生心脏的苍白指骨,在半空中极其突兀地向上偏斜了半寸。

“嘶啦。”

锋利的指骨从李长生的下颌下方堪堪擦过。侧颈的皮肤被高维代码划开一条细长的口子,殷红的鲜血顺着脖颈流下,滴在澹台夜弦破败的衣领上。

就这微秒的停顿,李长生左手猛地发力,将手里的肉盾往下一压,借着反作用力向后滑出半步,终于在必死的合围中撕开了一丝喘息的空间。

“别特么瞎扬沙子了!往哪走!”王富贵在一旁破音大骂。毒咒已经快要漫到他们脚下了。

“这边!这边没被绿泥巴盖住!”

最角落处,裴惊蛰连滚带爬地从一堆断裂的管线里钻出个脑袋。他的左手手背被过载的管线烫出了一大片焦黑的水泡,但他根本顾不上疼。他手里死死捏着那个已经完全报废的灾厄雷达,靠着极度怕死逼出来的本能直觉,在满地的毒烟中蹚道。

他指着侧后方一处两块巨大合金阵纹板交错形成的维修缝隙。因为刚才地砖砸落产生的物理冲击,那里的盖板翘起,恰好形成了一个两尺多宽、三丈深的死角死胡同。毒烟的流向在这个死角的物理结构下,被巧妙地避开了。

“既然活人的路走不通,那就跟着瞎猫走死角!”王富贵根本不去管那是什么地方,一把攥住萧晚宁的后衣领。

“走!”

他把市井粗话当成战歌,掩盖着疯狂打颤的双腿,连拉带拽地将萧晚宁拖向裴惊蛰指出的缝隙。萧晚宁此刻完全是个没有修为的凡人,被王富贵拖得跌跌撞撞,膝盖磕在合金板上磕出大片淤青,但她没有吭声,手脚并用地跟着挤进了盲区。

陆长庚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钻了进去。

云清月走在最后。她看着快要倒卷进缝隙入口的毒烟,咬破了舌尖。她体内已经没有一丝神性,她干脆压榨自己凡人躯体的气血,强行凝出最后一丝微弱的太上冰气。

她将双手死死按在缝隙入口的合金地砖上。指甲翻折,鲜血涂在冰冷的金属上,伴随着极其微弱的“咔咔”声,一层薄薄的冰霜贴着入口边缘蔓延开来,将毒烟试图渗透的物理缝隙死死冻结。

退路已经找好。

李长生没有立刻退进去。他顺势收缩阵型,倒退着来到盲区入口处。

这道缝隙最外侧只有不到两尺宽。

李长生松开了对澹台夜弦后颈的钳制。失去了压制的澹台夜弦彻底沦为法相的牵线木偶,那尊苍白没有实体的法相,操控着这具残破的躯体,带着浓烈的死气,像一条疯狗般扑向盲区入口。

李长生双脚一前一后撑在盲区入口的合金壁上。他没有撑开任何护盾,而是直接用肉身作为塞子,死死卡在了最狭窄的边缘地带。

“砰!”

法相扑上来的身躯撞在李长生交叠的双臂上。

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阵眼空间内回荡。金属摩擦与血肉撕裂的回音混杂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发麻。

李长生背靠着盲区内壁,硬生生吃下了这一记冲撞。他肩膀上的布料瞬间被撕裂,血水渗出,但他双脚像生了根一样,死死将法相堵在死角外。盲区内部的空间极度逼仄,法相那原本能覆盖方圆十丈的神威和因果线,被这纯物理的合金死角强行限制在毫厘之间,连张开手臂的余地都没有。

法相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孔近在咫尺。

那双苍白、没有温度的手爪,带着刺骨的神罚冷光,在盲区入口的合金壁上抓出深深的划痕。锋利的指骨擦着李长生的眼角滑落,死死扼住了他的退路。